《天安门母亲网站》 > 天安门母亲的话 > 六四难属二十年的心路历程

 

一位妻子的呼喊

 

 

黄金平

 

 

一个26岁的女人,经历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这是怎样的悲哀,又是何等的惨烈。

 

二十年来,内心从未平静过,因为,我的爱人至今不能安息!

 

二十年来,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无奈。遍体鳞伤,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使我颤抖。大难之后,我又要走下去,因为我有一个18个月就失去父亲的孩子。

 

二十年来,多少回,夜深人静时,提笔要记录下这残酷的事实,又多少次以泪洗面,最终还是放下笔。

198248日,他杨燕声,我的朋友,上中学时鼓号队的指挥,在中国体育报社工作。


198598日,踏上南去的列车旅行结婚。燕声立誓:创造妻子幸福的世界。


1987年,我丈夫说:今年是兔年,我们要个儿子吧!就这样,他是那样的自信。儿子在这年的1014日,天气不冷不热中顺利的降生。


198964日,我们不到4年的短短日子被残酷地夺去了。他带走了我的爱;我平静的生活。使我坠入深渊。


199181日,我的母亲又离开了我。在两年里,我最亲近的两位亲人都相继离开了我。从此,我就孤独地游荡在这个冷漠的故土上。

 

就这样我把一生的幸福,提前支取了,接下来就是不幸了。

我不明白,学生的爱国举动,怎么会以屠杀、血迹而告终。

 

我们从小就知道,最可爱的人是战士。燕声,你一定在子弹射向你时,眼睛里充满迷惑

 

一九八九年六月三日晚六点多钟,我和爱人杨燕声将孩子托付给邻居,到东单、天安门等地看望学生。我们到了东单,有很多老百姓将已进入的军队围在中间,告诉他们北京的真实情况。军人认真的听着。我们呆到十点多钟就回来了。第二天(六月四日)我要参加考试。由于孩子小,夜里怕着凉,关闭窗子,又由于多日来休息不好,睡的很熟,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当我们正憨睡时,忽听敲门声和喊叫声,燕声!燕声!外面开枪了!我们俩立刻起床,来到了隔壁邻居家,此时已是早晨五点多钟。他们说,军队向老百姓开枪了,坦克也开动了。我们俩在听她们讲述着,只听见燕声说了一句:真是法西斯!又过了一会儿,我回过头找他时,发现他已经骑车离开了家。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成为了我们的永别!

 

我回到自己家,孩子还在睡觉,便骑车去找燕声。当我走到磁器口时,看到两个男青年,满身是血,激动的向人们讲着:解放军开枪打死打伤了很多人,坦克也行动起来了,我们俩帮助抬伤员。听到这我心里有点发紧,这时在正义路路口通向天安门方向的路,已经有军队拦截,不能再前行了。我同围观的群众一起质问军人,你们是人民的军队,为什么向人民开枪!他们只是木呆呆的看着我们,毫无表情。

 

我在此停留了十几分钟后,便骑车回到家中,收好书包,准备参加考试去。同时把孩子托付给邻居,时间是早晨七点十五分。就在这时,燕声的同事(中国体育报社)来了,他说:燕声受伤了,已经送到协和医院,有人往报社打电话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时紧张起来,两腿发软,几乎要摔倒。我镇静一下,骑上自行车直奔协和医院。

 

在我奔向协和医院的路上,时时发生枪响,人们阵阵猛跑。这时的我已全无顾忌,拼命骑车到了协和医院门口,由于伤员太多,一般人不让进入医院,我对门口的大夫说: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我爱人受伤在里面。说着我控制不住的哭了,旁边的人也帮助说,让她进去吧!我终于到了医院里,看到楼道地上躺着伤员,大概有二、三十人。我在楼道里来回找,没有燕声。我又到病房里找,还是没有,我上三楼、四楼,到了四楼时,正看到一个青年的女护士伏在一个年长的大夫身上,失声痛哭起来。她说:这批送来的更惨!我听到后,顿时哀哭起来。

 

这时,一位大夫讲:有些人抬到这里就已经死了,我们送到太平间去了。我立刻跑到医院的太平间,守门的师傅不让我进去,我就在那站着不走。过了一会儿,来了一名男青年,拿着相机(好像是本院的),我向他说明原因请求带我进去。他说:好吧,你别害怕,跟在我后面。我跟着他进了太平间。我眼前呈现出两摞尸体,每摞尸体有五、六个,地上还放着两个,听太平间守门师傅说,这些都是今天拉来的。(应该是六月三日夜里和六月四日早晨)我仔细看,一遍又一遍,没有!这时,马路上、街道上还时时传来枪声,我什么也不怕,就是着急找人。

 

我骑车又来到同仁医院,刚到医院门口,看到有一辆三轮车,拉着被打伤的人。突然,一阵大乱,当兵的来了,向这边跑来,还开枪呢,有人喊着,同时也传来了枪声。人们又是一阵猛跑,都进了医院。我也被拥到同仁医院地下室通道里。从同仁医院出来,淫雨霏霏下个不停,我从东交民巷路口走进了天安门东口,有一位持枪的军人在站岗,我过去对他说:你们为什么向老百姓开枪?!他说:我们没有开枪,我们是刚来的。

 

我又继续骑着自行车在街道、马路上寻找,也无心回家,燕声在哪呢?

 

第二天,六月五日早晨,我很早来到单位。等燕声的消息。我想他一定会往单位给我打电话的。心里堵的慌。当时我只有一个信念,他活着,一定会给我打电话。他一定活着!中午体育报社的同事来了问我:燕声找到了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失声痛哭。下班时间到了,我回到家里,忽然想起应将北京发生的事,告诉在呼和浩特市的公公、婆婆。燕声受伤了,他们也有个思想准备。当时电报、电话、通讯全部中断了,邮局也关门了,只有火车还在运行,我只有到火车站给前往呼和浩特市的旅客送纸条。我在家中写好了五张纸条:

 

爸爸妈妈,燕声病了,请速来京。

金平

198965日。

 

我装好纸条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五点 :噢!我明白了,我一定带到,你放心吧!我告诉他,我写了五张纸条,本想多送几个人,但车站太乱了,我不再求别人,此事就全靠您了。他又再次表示:放心吧!我一定送到。就这样我离开了车站,回家等燕声的消息去了。

 

六月五日傍晚,姐姐来了。她说,在协和、同仁两个医院都没有找到。又说,有的人中弹了,中弹后也许当时没死,但由于子弹是炸子,就是说,中弹后,子弹在身体里炸开了,所以,人也就活不成了。我听她讲,还附和说:就是,电视上还讲没用炸子呢,一派谎言。此时的我,并没有认为她讲的这些会与我联系上。我也决不会相信,燕声离开了我,他怎么会忍心抛妻别子!

 

我爱人杨燕声,他就是中了炸子。清晨,他骑车到了正义路 ,那里还在开枪,路边站着很多人,这时开来了一辆军用卡车,车上站着士兵向路旁的人群开枪,人们都趴下了,燕声也趴下了。此时前面有人喊:救命啊!我受伤了,燕声站了起来,要去救那个人,可就在他站起来奔向呼救的人时,子弹向他射去,打中他的胸部,确切的说,是肝部。他倒下了,用微弱的声音告诉周围的人,我是体育报社的,我叫杨燕声。在周围的人中有一名北京医院的大夫,他目睹了这一切,并和周围的人用三轮车将燕声送往他所在的医院,立即送到手术室进行抢救,然而当医生打开伤口,发现子弹在身体里炸开了,因流血过多,已无法抢救了。当姐姐他们找北京医院后,才得知这一切。

 

六月五日的晚上,我在姐姐的陪同下,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第二天(六月六日),我同体育报社的同志一起到北京医院看望燕声,我终于见到他了。燕声躺在那里,是那样端庄、安详。

 

次日(六月七日)早晨六点三十分,在邻居的陪同下,我骑车来到北京站,接到赶来北京的公公、婆婆。当时的局势很紧张,我们只是说燕声受伤了,住在医院。我们步行回到家里。他们吃了早饭后,准备上医院看燕声去。这时我已经难以控制了-----泣不成声的诉说出真相。

 

六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去八宝山火化场。到处是军人把守,戒备森严,言行稍有不慎,就会发生冲突,甚至流血。

 

杨燕声的父亲,这个曾是中央军乐团的鼓乐手。他面对着儿子的遗体,显得特别冷静。他说:------燕声,你不愧为爸爸的好儿子,爸爸为你自豪。 我当时被众人拉着,不让我靠近遗体,但我相信,在遇难者的行列中有哪一位是暴徒啊!如果这些志士,不是深深爱着祖国,爱着人民岂能投身这场爱国运动中,又岂能为救他人而献身!

 

在离开八宝山火葬场,我收到燕声的同事写给我的一封信。原信如下:

 

 

金平: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你才好,我只能说我的心情同你一样的哀痛。作为燕声的同事,我了解他的为人,至今,我都不相信他真的不在了,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笑眯眯的神态,可是游行反对戒严的时候,他又是那样义愤填膺,他皱着眉,举着标语,大声地领呼口号,他死了,可是赢得了我们大家爱戴,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他无辜,英勇地牺牲了,更激起了我们对强权政治的愤恨,他们会垮台的,孩子会长大的,燕声会成为真正的英雄的。

信封里有200元钱,是我给孩子的,你无论如何要收下,请你多多保重!

 

某某某

 

1989610

 

 

六月十八日,孩子的爷爷、奶奶、叔叔回呼和浩特,将孩子带走了,本来我是离不开孩子的,但老人看到我遭受的打击太大了,精神完全崩溃了,出于对我和孩子的关心,将孩子先暂时带走了。我一下瘫在厨房的地上,别人将我扶到屋里,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啊!哭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发现邻居在家陪着我。

 

杨燕声惨遭杀害,体育报社的同仁非常愤慨。体育报社出现标语:中国人民解放军打死中国人民这本是铁的事实,却被定为反革命标语,查找反革命分子,体育报社立即被军管了。

 

北京医院的一位大夫,在高压、诱供下,始终不改变尊重事实的立场:杨燕声没有过激的言行,有人呼救他去救人,子弹就射向了他。调查组想要的是,在他们自编的谎言上签名,未能如愿。然而,这个正直的好人被莫名其妙的调离工作岗位一个月。

 

乌云笼罩大地。64日是国难日,而从这天开始,我拒绝看电视里的新闻、报纸等一切媒体。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发布谎言,欺骗、愚弄全国人民,高压政策就是让你闭上嘴巴,忘掉屠杀,忘掉血迹。

 

我真想对着天空大声呼喊:还我的丈夫!还我的燕声!我好想你啊!回来吧!回来吧!

 

孩子3岁了,我要面对孤儿寡母的生活。我将他送到幼儿园,沉重的生活负担由我一人承担。孩子特别懂事,从来不要吃的,有时我想给他买,他说:妈妈,我不要,不要,留着钱交房钱、电钱、水钱。每次听到这,我都是眼里充满泪水,我不得不再找一份兼职工作,来支撑家里的开销。

 

1991717日,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而它对于我来说确是使我内心极大震撼的一天。孩子问:妈妈,我有爸爸吗?有吗?孩子没有了爸爸这个事实,第一次从孩子口中问起了。我顿时哽咽了,强忍住泪水说:你说呢?我有,对吗?你说,你说,我听你说,孩子急切紧张的看着我,期盼着我的回答。你爸爸出远门了,过一段时间就回来。噢!我有爸爸,我有爸爸!孩子快活的一蹦一跳的跑了出去,这本是极正常的事,可对我的儿子却成为了盼不可得的奢求。你永远也见不到你的父亲了!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心酸,孤独、凄凉袭击着我,可怜的孩子。我们母子相依为命,艰难的生活着。

 

我强忍着流血的心。燕声、燕声唯有你,你回来吧帮帮我吧,给我力量吧!残酷的现实使我畏缩。如果说我失去燕声是留下一个永远流血的伤口,那么我后来的路就是在伤口上撒盐。曲折、艰难的人生路上,我动摇过,难以忍受的煎熬,几乎使我放弃,多少次我徘徊在铁路旁;多少个夜晚我与湖水为伴;多少回我朝着天空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呀!我难以面对现实,只有逃避现实,过着非正常人的生活。

 

 

199719日,我摔成了重伤,感受了为生存而奔波至伤的悲惨。

 

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我失去了我的丈夫杨燕声。我变了,胆子变大,因为死对于我来说是解脱是快乐是团聚。六四惨案十年之日,我曾给北京市市长接待办公室打电话,我告诉他们,我每时每刻都在痛苦中挣扎,然而30分后,两名管片警察光临了。

 

我的儿子永远的失去了他的父亲,永远永远,他不知为什么,我本不想过早惊扰他心中这如镜的湖然而,这一天他被无情的面对了。

 

2004328日,灾难再次降临了。北京市安全局一行10余人,来到我家,对我进行了拘传拘留,罪名:涉嫌危害国家安全,我被他们带走了。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由!

 

这四日,永难释怀;这四日,不堪回首;这四日,再次将我推向人生边缘。

 

 

在六四十五周年之际,我迫于无奈,写下了这么一首诗:

 

十五年 生不如死

 

十五年前,中国发生了最惨烈的一幕,

夺走了你的生命。

孩子不能成为孤儿,我挣扎着每一分,每一秒,

当年的婴儿,已步入了青年。

无期的等待,使我的心炸裂!

哀鸿声声

为了死者,英灵的安息!

为了生者,权利的保障!

为了悲剧,不再发生!

十五年的历程,我已遍体鳞伤,

然而,天空仍然乌云密布。

十五年,我生不如死!

今年328日我被北京市安全局拘留,关进看守所。

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由!

活着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艰难!痛苦!

相信明天,不知明天是否还活着。

活责任;死解脱;现实无奈

 

 

又是一年,生活还在继续。二十年来,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感谢北京医院的大夫,顶住压力为我丈夫正名;感谢整容师还我丈夫的端容;感谢中国体育报社为我丈夫所做的一切;感谢海内外友人长期以来,对我们母子的关爱和无私的援助,由于你们的关心,使我们增强了活的勇气,生的意义。

 

 

 

杨燕声的遗孀黄金平

 

 

 

悼 亡 友

 

燕声吾友,血性男儿。临危处险,救人献身。恶耗惊闻,泪涌心悲。

燕声卒日,而立之年。体魄强健,仪貌堂堂。风华正茂,不幸牺牲。

燕声生前,人缘颇好。凡与接触,无不喜之。一生人品,众口皆誉。

燕声辞世,竟何处促!遗愿遗憾,知有多少。虽死悲壮,但惜年少。

燕声燕声,辞世亦好。世上烦恼,无止无休。已得超脱,无足以惜。

人生一世,如梦如旅。或寿或天,但凭无命。生无所愧,聊堪以慰。

 

燕声生前好友孙鸿伟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日

 

《天安门母亲网站》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