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安门母亲网站》真相与记忆

六月的逃兵
(坦克人视频是如何传出中国的)



 

北京雨



 

 

 

图片说明:这张照片是美联社记者Jeff Widener在1989年6月4日,北京饭店6楼,用一支400mm镜头拍摄的。


 

有一年,也是六月。我在美国的三大媒体公司之一做事。那是一个多事之春。我那时还是中国公民,第二天早上,便找到我的老板:是非之地,呆不下去了,我要走人。


 

不曾想,老板也正在找我。他说,在北京饭店里,有一个我们的摄像师和他的英籍录音助理,刚刚拍下一些很重要的材料。老板说,要我自己亲自去取。这对我来说,本来我是来辞职的,现在却被派了任务,而且显然是挺重要的任务。


 

我那时年轻。这家公司对我很是不薄,80年代的中国,一天付200美元。我觉得不好在这个时候给人家掉链子,于是就答应了。但是,外面显然不是那么安全。


 

我从我们办公的王府饭店,步行到了北京饭店。上午10点多钟,但街上很少有行人。能听到,有清脆的鞭炮般的声音,从各处传来。在长街的转角处,我看到一些北京市民,捶胸顿足怒骂。一个老者,被几个年轻人两边架着,疾步向协和医院奔去。老者低着头,身体向前倾着,显然是万分痛苦。


 

到了北京饭店门口,只见一排很多个玻璃门都关着,只留了中间的一个,半开半掩,将能容一个人侧身穿过进去。门边上,从里到外站了至少有一打身穿便服的,在那里执行公干的人。


 

我的背包里,放着一盘刚刚启封的,全新的录像带,是为了换下我要取的那一盘有了素材的带子的。我面对这些执行公干的同胞们,心里尽量坦然地安慰自己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这带子上更是什么都没有。


 

一边想着,一边我已经与他们擦身而过,走到了大厅里。我只觉得,身后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我。但是,直到我走进电梯,看着电梯关了门,始终没有人喊我停下。


 

到了14楼,我找到了我们的摄像组的房间,上前敲门。只听里面一阵悉索索,半天才开门。见到是我,他们认识,松了一口气,录音师把我来取的那盘录像带交在了我的手上。


 

我乘电梯下楼,走到前庭。这一次,我的包里面放的,是有了内容的录像带。向大门口走去的时候,逆光,只觉得那门里门外,人影憧憧,但是都一动不动,明显是在盯着我向他们移动。那几十步,实在是我此生迈得最沉重,最漫长的步子。


 

当我走到那门口时,我终于可以看到那些人的脸孔。我只是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只是,他们还是没有拦我,任我走了出去。


 

我离开北京饭店,快步走回王府饭店。刚一到,编辑就把我带回的录像带拷贝出来。他们拷贝的时候,我有意不想知道那上面是什么。这样,我可以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当然,这只是我自己主观地在自厢情愿

我正在想着对老板说辞职的事情,突然,老板又让我把那盘录像带的拷贝送到首都机场去放信鸽。我没辙,只好又去了机场。我对自己的安慰还是,我对录像带上的内容,一点都没有概念。


 

放信鸽是美国电视的专业用语,意思是,到机场等地方把材料交给任何看上去可靠的旅客,给他/她一些酬劳,托他/她带到航班要去的地方去。这是一个卫星传播普及以前的古老做法。但是,北京这个时候的卫星传送早已被切断,只有回到这个办法了。


 

首都机场里人山人海,都是惶惶然急于离开北京的外国人。除了人多以外,还有一点让人毛骨悚然:诺大的机场大厅内,排队的,挤来挤去找地方的人们无数,但多数都是一言不发,面色焦急,凝重。


 

我在去香港的航班队伍中,找到了一个40岁的商人模样的美国人。我将挎包里面的录像带拿出来,和一张100美元的钞票一起递给了他,一边解释说,我是某某美国电视公司的,请求他做我们的信鸽,希望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好回到办公室就传真到香港,这样他下飞机时,就能立刻交给我们在那里接机等他的人那时离1997年还有好几年,香港的卫星传输系统没有被切断。


 

那个美国人看着我,又看了看录像带。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几乎没有表情。我记下了他的名字:罗伯特。罗伯特对我说了几句话,让我永志难忘。但是,请容我等下再复述。


 

我离开机场。我对自己唯一的安慰还是,我对那录像带上的内容,一无所知。


 

回到市内的办公室后,我再也不敢耽搁了,马上找到老板,告诉他我完成了最后的任务,现在不得不请辞了。老板似乎这时才意识到,我和他不同,是持中国护照的人。他想了想,表示理解,给我开了工资,放了生。


 

这件事情,被淡忘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被称为20世纪最能展现人类大无畏精神的画面。


 

我的记忆被激活了。


 

上午10点刚过,一个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国男青年,赤手空拳地横然挺立在隆隆的坦克车队前面,视死如归。包括我们和其它为数不多的几家境外新闻公司,在他挡坦克的长街旁边的北京饭店的楼上,拍摄下了他的形象。


 

数分钟以后,我在辞职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之前,被老板指定,要我亲自去北京饭店,取回一盘录像带。取回来之后,又万般火急地要我去首都机场放信鸽


 

从时间,地点,和重要程度等方面看,我在完全不情愿的情况下,在用我不知道录像带上面是什么内容试图自我安慰的情况下,无意中却给全世界在第一时间内送去了那一整代中国人中,最后一个不肯当逃兵的人的图像。


 

这里,我要特别说一下,我不是没有帮助和支持的。我今天想起当时的场面,我要专门地感谢北京饭店大门口,那些执行公干的同胞们。今天,我只有一个解释,能够说通为什么他们放我进入那只容一个人出入的大门,又让我从那门内出来。这就是,...


 

(清晰地记得20年前的晚上,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独家播出的情形: CBS晚间新闻开始时一反常态,即没有新闻摘要,也没有配音,只有拦坦克的画面,过了好久,才传来 DAN RATHER 那激越的旁白随即,整个世界被震惊。而那个刚死不久的中国播音员(罗京)在电视上叫嚣这个螳臂当车的歹徒)


 

最后,让我告诉你,首都机场上那个美国人罗伯特对我说的是什么。


 

我十分感到惭愧,在中国人最需要的时候,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有选择逃离。这个钱,我不能拿。我虽然不知道这录像带里面是什么。但是请你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它,把它送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也算是我人为中国人做的一点点事情。


 

我今天回忆这些的时候,唯一的遗憾就是,罗伯特和我这一对逃兵中,有一个恐怕将永远不知道我们在逃跑的路上,有意无意地为世界做了什么。


 

贴主:北京雨于2023_06_04 11:3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