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六四死难者--于地
曾慧燕
前言
每年六四,我都会至少采写一篇有关六四的报导, 迄今不觉已坚持22年,这些年来,在我笔下有关六四的文章,已足够出一本数十万字的「六四专集」。
我曾要求自己,只要六四一天不平反,我都会继续写下去,不为什么,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平静,为了不能忘却的纪念,为了将文章当成一束洁白的花朵,敬献在死难者的灵前。
每当提到六四,我的热血仍在沸腾。除了上述原因,也许还有胡少江所说的理由:「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看到如此多的国人,正在努力地试图忘掉这个日子(六四)。随着岁月走远,这种悲哀愈加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无论人们将忘却的借口编织得何等的美丽或高尚,我都无法理解,也都不会原谅。」
●报导六四 义不容辞
今年六四,我正在踌躇写些什么时,接到现居旧金山湾区周锋锁的电话,锋锁是六四事件后被北京当局通缉的21名学生领袖之一,他给我提供六四死难者于地遗孀许力平来美的消息,给我电邮相关资料,希望我报导,我自觉义不容辞。
接着,6月3日,与许力平一起从华府前来纽约参加联合国广场六四纪念活动的杨建利也在火车上给我来电,希望我能采访许力平。本来我当时即希望透过手机访问她,但建利说她正在休息。
于是,我打开锋锁接连给我发的数个电邮,包括许力平的简述、于地遇难前记述天安门学生运动的日记、他受枪伤后的血衣、从他身上取出的子弹、血淋淋的照片、医院病历纪录、诊断纪录和死亡证明等,还有他生前工作单位「北京市科学技术研院」写给保险公司的证明信,证明「于地的死亡,不属于参与动乱和暴乱致伤死亡」」等。
看了于地的资料,一如张伯笠所言:「读后很沉重。」除了沉重,我还有种锥心之痛,一夜难以入眠。
我想,这些年来,于地年轻的遗孀和当时年仅4岁的稚子是如何熬过来的?他还有年迈的父母和残疾的妹妹,都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死者已矣,生者何堪」?我们活着的人应该为六四死难者及其遗属做些什么?
●五脏六腑严重受损
于地1957年生于黑龙江省鸡西市,1989年「六四」中枪重伤,被送入北京协和医院抢救,延至6月30日不治,卒年32岁。他生前是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 太阳能研究所助理工程师,1985年毕业于北京广播电视大学电子专业,1989年4月(临终前两个月),曾因陶瓷型电热膜技术获北京市科技进步奖。
根据他生前单位向保险公司提供的「关于于地在1989年北京发生的政治风波中受伤死亡的问题」所述如下:
我院所属北京市太阳能研究所职工于地(男,32岁,中共党员、助理工程师),于1989年6月4日凌晨,由和平里家中骑自行车进城观看。2时许,将自行车停靠在南池子菜站后,由北向南步行至南池子路口东北角处被枪弹击倒,后被过路群众送往协和医院。
据医生介绍,于地腹部和右臂受伤,主要是腹部贯通伤,导致肺、肝、肾、肠等七个主要脏腑器官严重受损,经医院努力救治,因伤部感染,肺、肾功能衰竭,于6月30日去世。
于地于1980年从部队复员到太阳能所工作,在部队服役期间曾获六次嘉奖,并加入党组织;在太阳能所工作期间,获二等功一次,工作积极,是获奖项目电热膜技术的主要发明人之一。政治表现一贯良好,曾被评为所先进个人和先进党员。
据东城公安分局调查此事的同志介绍,未发现于地参与动乱、暴乱的问题。
因此,于地的死亡,不属于参与动乱和暴乱至伤死亡。
望按保险公司规定办理保险的有关事宜。
北京市科学技术研究院
一九九一年九月五日
●于地去了 柱子塌了
许力平是于地的妻子,「六四」后成为「天安门母亲」一员,1995受洗为天主教徒。
于地是在1989年6月4日被军队枪杀的。许力平回忆,1989年6月3日晚间6时,于地告诉父母下午在西单看到的惨象,激动含泪说:「我从没见过老人和孩子跑回家拿着棍子出来自卫的!如果今后是这样的政党,我会考虑退党。」
吃过晚饭,他让妻子为他准备一块湿毛巾,放在塑料袋里,以防军队使用瓦斯催泪弹,同时为了预防万一,他把自己姓名和联系电话写在一张很小的纸条上,装进兜里。
6月3日晚8时当局颁布戒严令后,许力平将年幼的儿子锁在家中,跑出去找于地,先去了历史博物馆北侧小树林寻找,因那里曾是她与丈夫一起来天安门广场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但她没找到于地,心中惦着单独留在家中的幼子,无功而返。
6月4日凌晨三点左右,许力平接到一个年约八、九岁儿童打来的的电话说:「于地受伤了,他说可能不行了,叫你快来。我们在协和医院…」
许力平和于地弟弟一同赶往北京协和医院。
她说,于地受伤后自始至终没掉过泪,还能冷静的告诉医生子弹进、出的位置,当时麻醉师惊讶的发现:他已经没有血压(大脑应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居然还能清醒 的告诉大夫子弹穿透的位置!他枪伤的严重程度和零血压头脑依旧清醒,打破协和医院百年史的两项医学记录(外科史最重一例枪伤和麻醉史的纪录)
于地手术历时七个半小时,内脏几乎全部翻出来进行修补,并不断需要输血。许力平当时人在手术室侧窗看,心如刀绞,眼泪不住的流。在手术过程中,几次医生们走 过来安慰坐在地上的她:「你要有准备…要做最坏的准备!」她总是站起来固执的央求医生:「你们一定要救救他,家里需要他,他是家里的柱子!孩子太小,公公 和妹妹是残疾,婆婆重病……柱子塌了,我们怎么办?」
于地痛苦顽强地经历了四次全麻手术后,终因多功能衰竭,于6月30日上午9时辞世,医生从他右臂取出子弹头给许力平留念。
于地死亡后,全家生活陷入地狱。尽管很多亲友同情孤儿寡妇,但迫于政治压力和管制不敢接近许力平母子,而中共动用政府权力对六四难属进行精神和心理迫害,22年来始终没有中断。
1990年6月,朋友们希望许力平换个环境,为她担保去加拿大工作,在办理签证前,她的公 事包在办公桌上不翼而飞,内有她所有的签证数据和身分证明文件,还有加拿大使馆出入证…。出国之路被堵死,迫使她打消逃离故土的念头,她被迫从政府公务员辞职,成了无业人员。
为了掩饰内心痛苦,她不间断工作,只求累得回家就睡,没有时间去想丈夫,后来导致急性心衰,住了两个月医院。
为了不让孩子中断幼儿园教育,她尽量节省开支,有二、三个月的青菜是靠在「早市」捡别人扔掉的菜叶度过的。由于积劳成疾和饮食没有规律,她患上肾结石、胆结石,深夜疼痛难忍暗自掉泪到天亮…
1995年12月,许力平正式受洗成为天主教徒。宗教信仰使她从痛苦中感悟许多真理,她开始接纳基督痛苦、死亡与复活的含义,不再纠缠于自己的痛苦中。
●祸不单行 罹患乳癌
2007年7月,儿子大学毕业,正当母子俩以为即将看到曙光在前头时,她被确诊患上乳腺癌(初期),癌症让她再次感悟生命,儿子被吓坏了,手术后坐在她床边不停的吻她的手,不停的掉泪,「这是我看到儿子长大后第一次落泪,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因为信仰,许力平开始学会释然、理解和以积极的心态生活。她开始在协和医院为乳腺癌患者做手术前的心理辅导和术后按摩四肢穴位的义工,这是协和医院病房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义工。后来,在乳腺外科成立了专门的义工队伍。
因为信仰,她开始关注教会和灵性生命的成长。2006年开始与宗教主管部门及四个部委(国家宗教局、社会保障部、劳动部人事部、统战部)争议神职人员的国民待遇与社会保障问题,直至2010年初见成效。
因为信仰,她帮助四川(成都教区)重灾区的神父们争取落实修缮教堂经费、定期异地避静休息等问题,已初见成效。
●20年后 仍受「保护」
身为天主教徒,许力平经常在博客写些宗教文章,但她的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xiaoshudaixiong)是被监视的,文章也经常被无故删除。
六四22周年,许力平的苦难并未结束。
在八宝山于地骨灰盒停放处,每到六四纪念日,有关方面总是拴一条大狼狗把守,让她难以接近。她质疑,「20年后,我们依旧被保护」?
2009年「六四」事件20周年。她写了一封信给中国总理温家宝,要求给六四死难者伸冤,并在信中阐述自己对六四的三点看法,以及对丈夫天人永隔的怀念。之后她一度被警察
「实施全天24小时安全保护」,甚至被警察送到北京市国家安全部属下的梅苑饭店住「总统套房」。
她一度「很想静静的睡去…22年来太打扰、太忧伤、太思念…太痛、累极了」,她需要休息。
2011年2月,她赴美签证获准,2月28日在朋友帮助下来到洛杉矶。「这是先生曾经想来看的地方,他的英文很好。我没有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这么多还记得他们、并同情和关爱我们的朋友,有如家人。先生在天有灵定会感到安慰,因着我们对那些不死灵魂深深的敬意和哀痛……

2011年6月4日许力平在纽约联合国哈玛绍广场举办“六四”二十二周年纪念活动上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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