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Box: 天安门母亲网站 > 新闻

 

施英:六四十九周年:“天安门母亲”网站聚焦

 

作者:施英    文章来源:民主中国    点击数:683    更新时间:6/5/2008

 

 

《民主中国》网络杂志署名施英一周新闻聚焦栏目已经走过近两年时间,今次纪念六四十九周年的特殊日子,由于纪念活动、媒体报道、评论文章以及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等大量的资讯,难以简单汇聚在一篇报道中。因此,《民主中国》决定把一贯的一周新闻聚焦分为四部分:六四十九周年——纪念活动聚焦;六四十九周年——媒体报道聚焦;六四十九周年——评论聚焦;六四十九周年——“天安门母亲网站聚焦。

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相关报道

美国之音(VOA528日报道: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缅怀六四难者

天安门母亲网站今天正式开通,这是1989年六四事件19周年前夕,由死难者家属组成的天安门母亲组织推出。天安门母亲这个组织希望民众不要淡忘这些无辜的死难者。网站开通的当天就遭到当局的封锁。

 

 

 

 

近些年来,天安门母亲每年都获得提名候选诺贝尔和平奖。与进行非暴力和平抗争捍卫人权有关的获奖者有麦克布赖德(1974年)、萨哈罗夫(1975年)、大赦国际(1977年)、埃尔基维尔(1980年)、瓦文萨(1983年)、图图(1984年)、韦塞尔(1986年)、达赖喇嘛(1989年)、昆山素季(1991年)、门楚(1992年)、曼德拉和德克勒克(1993年)、阿卜迪(2003年)等人,她(他)们的当选都是实至名归,确实对人类和平与和睦亲善作出了杰出贡献。比照这些获奖者的作为,我认为天安门母亲毫不逊色,她们在面对深重苦难时表现出的英勇无畏的高贵品质和多年来对和平非暴力原则的坚守感动着13亿中国人民,即使在世界范围内也并不多见。我愿意再次为天安门母亲获选诺贝尔和平奖进行呼吁。

三、天安门母亲运动对于实现转型正义与社会和解具有正面意义。转型正义是所有从威权统治转型至宪政民主政体所共同面临的政治与道德难题。有些国家采取起诉、惩罚加害者(甚至包括威权政府的统治者及其同僚)的严厉方式;有些国家选择集体遗忘这段历史;有些国家则采取类似南非的真相和解委员会、危地马拉的历史澄清委员会的中间路线:只揭露真相、却赦免加害者;还有一些国家则实行先清算(伸张正义、平反昭雪、给予补偿)后和解的路线。

天安门母亲运动则创造了中国自身独特的实现转型正义与社会和解的范式,她们选择以伸张正义为最高诉求,以真相破解谎言,以宽容代替仇恨,以和解消弥暴力,说出真相,拒绝遗忘,寻求正义,呼唤良知。正如刘晓波先生在《倾听天安门母亲的声音——读六四难属寻访实录》的长文中所言:在我看来,在大屠杀之后的中国,这个主要由母亲们组成的难属群体,堪称最具凝聚力和感召力的道义象征:以爱心融化恩怨,以理性约束愤怒,以善意化解恶意,以和解缩小鸿沟,以勇气呼唤良知,以坚韧赢得尊敬。他们从未采取过激进的行动,从未提出过激的要求,也从未使用过咬牙切齿的言词。相反,他们所做的一切和始终坚持的要求,皆合法合理合情。这种高贵之爱、这种清明之理性,这种持之以恒的韧性和勇气,实为践行社会良知的楷模,是中国民间社会中最可宝贵的道义资源,是中国转型得以和平有序进行的健康力量之一。
天安门母亲一再重申公正、合理地解决六四问题的三项诉求,即:(一)由全国人大常委会组成专门的六四事件调查委员会,对整个六四事件进行独立、公正、公开的调查,并向全国人民公布调查结果,包括公布此次事件中的死者名单及人数;(二)由政府按照法定程序就每一位死者对其亲属作出公开道歉;由全国人大常委会制定并通过专项的六四事件受难者赔偿法案,依法给予六四受难者及受难亲属相应的赔偿;(三)由全国人大常委会责成检察机关对六四惨案立案侦查,按法定程序追究责任者的法律责任。我认为这三项基本诉求合情合理合法,执政党以及由它组建的政府应改变驼鸟政策,勇于正视现实,尽快就六四问题提出一个与天安门母亲进行对话和解决问题的时间表。不要一拖再拖,最终丧失解决问题的机会。

天安门母亲的崇高道义形象是一座巍峨的丰碑,她记载着中国人民在追求自由民主的漫长历程中经受的苦难和作出的牺牲,见证着共产专制极权制度的罪恶历史,保存着向往自由民主的政治理想,永久地激励着中国民间的良知力量坚贞不屈、自强不息、奋进不止!

20085

香港支联会主席司徒华:教育下一代,接好民主棒!——为开设天安门母亲网站而作

本文的题目,是香港支联会纪念「六四」的一个口号。

这惊天动地的、鲜血淋漓的、痛心疾首的日子的十九周年,快要到来。在这个时候,开设这个网站,很有意义。现在的年轻人,当年或未出世,或未入学。再加上中共一贯的、埋没、瞒隐、歪曲、揑造历史的惯技,连「六四」两字,也成为禁忌而被封杀。这些年轻人,恐怕大多不知「六四」是怎样回事了。我们问过一些从大陆到港留学的大学生,他们也懵然漠然。即使是一些成人,也印象模糊。

在香港,情况较好,因为还有香港支联会在坚持。十九年来,每年纪念「六四」的活动,一次不少,风雨不改,年年在维园举行的「六四」烛光悼念集会,参加者都数以万计,去年便有五万四千多人。

平反「六四」,就是中国走向民主的第一步;毋忘「六四」,就是平反「六四」的第一步。尤是对年轻人,必须让他们认识了解历史真相,他们才能接好上一代的民主棒。香港支联会,制作有「六四」真相展览板,不少学校都借去在校内展出;我们还聘有演讲员,每年从清明节开始,便应邀到学校以与「六四」有关的讲题演讲;还有「六四」工作坊,派员到学校,与师生举行座谈。我们重视下一代的教育,一定要「薪火相传」。

统治者,从来都以强迫遗忘,去愚民,去维持其独裁专制。对抗遗忘,是斗争的一条重要战线。这个网站的开设,是这条战线上的重要斗争武器。让我们一起紧握这武器。

为这个网站的开设而欢呼!

(二零零八年五月八日)

全美中国学生学者自治联合会的贺词

今年已进入89民主运动的第19周年。19年无疑是漫长的。19年前出生的婴儿现已是意气风发的青年, 19年前的中年母亲现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人生能有几个19年。这19年对于天安门母亲来说无疑是伤痛和漫长的。19年来受难的亲人们无时无刻不伴随著母亲们的岁岁月月,萦绕在他们的心头。这种伤痛是巨大的,无法弥补的。19年来,天安门母亲们也从没有停止过抗争。然而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不敢面对事实冷漠和冷血的政府。

人类文明进步的历史就是同遗忘作斗争的历史。古人说君子日三省乎己。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更需要不断反省自己,牢记并正视自己的历史,直面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从中吸取教训才能发展才能进步。一个忘记自己的历史的民族和国家是没有希望的。89民主运动在中国文明史上已经写下了辉煌的篇章。作为当时受难者的家属,天安门母亲无疑是这一历史的重要见证。在六四19周年纪念日即将来临之际,天安门母亲网站的开通无疑具有巨大的意义。网站的主要宗旨是建立六四档案库,说出真相,拒绝遗忘,寻求正义,呼唤良知。 我相信网站的开通将会起到这样的作用。

历史好在是人民写的。任何的强权统治可能会掩盖得了一时但却不可能永远掩盖历史的真相。我们深信在不远的将来历史将会赋予89民主运动应有的历史地位。天安门的英雄们将会受到人们永远的记念。

周建

全美中国学生学者自治联合会

2008.5.11

独立中文笔会会员、作家廖亦武:廖亦武成堆的信札无法送到死者手中——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所作

这个话题已经重复了多次:多年前的惨案之夜,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她不愿意忍辱偷生,她站起来指着刽子手的脸说:是你们……

接着又一个母亲站起来。接着站起来了几个母亲。接着形成了一个母亲群体。直到眼下,大地震发生了,更多的孩子被吞噬和埋葬,面对山丘一般连绵的废墟,更多的母亲哭干了泪。但是她们找谁去?老天会给一个公道吗?即使有公道,老天能让时光倒流,死孩子变活吗?

死于大地震的孩子的母亲们,自然不会记得死于枪杀的孩子的母亲们,况且母亲们最终也会死去——这种死亡链条,构成中国人千百年的历史。谁都可以选择忘掉历史,追求快乐或狂欢,所以几万或十几万大地震死难者的亲属们,完全有理由擦干血迹,振奋精神,去向往近在咫尺的奥运盛会。曾经导演过《活着》和《菊豆》的张艺谋,荣耀或可耻地充当了奥运开幕式的总导演。

2006年冬,70岁的丁子霖获得独立中文笔会颁发的自由写作奖。她随后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追述了丁氏家族史,缅怀了长辈丁文江。她自叹已活得足够长,比家族里的任何长辈都活得长。心脏病越来越严重,她说,不定哪一天就长眠不起。这次她放不下的,不再是孩子,而是同自已一起年复一年为死孩子呼号的母亲们。在座的不少朋友还年轻,大有希望看到民主曙光,她说,我不在的时候,请多多关照她们。

而在此前的2003年,她还写了一张纸条,介绍我去探访四川的六四难属吴定富;她还开玩笑说,如果有一天革命成功,北京的地面定会涌现许多英雄,那时我们就带着孩子的骨灰离开这里。

希望是渺茫的,健忘是经常的,可记忆的传承却始终后继有人。否则就不会在愤青蜂拥的时代产生师涛。他比丁子霖小37岁,因泄露国家机密获刑10年,被关押在湖南的某某监狱。在一首广为传播的诗歌《六月》里,他写到:六月,鱼儿离开血红的海水,游向另一处冬眠之地,六月,大地变形、河流无声,成堆的信札已无法送到死者手中

2008515日,大震之后,余震之中,四川成都。

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旅美作家一平:永久的纪念与祭奠——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建立

八九年那个夜晚,我正在长安街,经历了那一幕。劈啪的声响,开始并不在意,看到人倒下,才知道是真的开了枪。于是,赶忙躲逃到树的后面,呼喊朋友,他们还在大街上投砖头。我们逃进旁边的胡同,看到染血的伤者或死者抬过去。当时,没有泪水,唯有恐惧和悲愤。到清晨,骑车回去,满街狼藉,清冷的空中偶尔尚有一、二枪声。迎着楼顶巨大的冉冉朝阳,我的泪水汹涌而出。

之后几日,朋友们日日相聚,悲愤、恐惧,我们都觉得因该做点什么,但束手无策。有人提议应该收集死者的名单,的确这是最应该做的事,但也是掉脑袋的事。杀戮之后,是满城抓捕的恐怖。后来,我才清楚,这种膨胀的恐怖是有意制造的,它使人更为怯懦更为渺小,它替换空气,堵住灵魂的每个出口。这场惨案,杀戮肉体,也窒息了灵魂。记住吧,那是生命死难的日子,也是中国精神死亡的日子。我们被恐惧所征服,那件事情只是说说,说与做之间距离遥远,犹如此岸和彼岸。死者已然死去,于是我们仓皇出逃。离开中国的前夜,我去了天安门广场,以作告别和纪念。
我是在一些年后,才知道丁字霖夫妇的事情,知道她们那个小小的群体。她们的苦难、勇气、意志让我愧疚,也让我敬佩。所有的民族都有自己的不幸,文明是由鲜血铺就的,重要的是我们是否保有记忆,是否能够将苦难转为文明的经验,上升为精神之光?仅仅经历是动物,而人的意义在于后者。感谢丁子霖,感谢天安门母亲群体,她们在六四的血泊中站立,在血泊中祭奠,由于她们,死者而有尊严,地上的血经临她们而升到高处,闪出照耀的光:道义、勇气、尊严、爱。

 “六四将是中国永久纪念与祭奠的日子,它是中国的国殇日,也必是中国的复生之日。当然,它的意义尚未完整呈现,但时间已刻下铭文。它宣告一种制度的死亡,另一种意义的复生。中国民族的希望和未来,是从这一天开始的。长久的仇恨和暴行之后,中国将从这场鲜血迈向爱、尊严和自由,这些母亲们就是预示和明证。天安门母亲的意义是久远的,鲜血、殉难、道义,最终归于爱;而爱需要勇气、承当和牺牲。记住吧,中国这一次复生,是由爱,是由天下的母亲们所开始的。

为了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创立,我将两篇有关天门母亲的旧作放在该网站,以为纪念。

居住在北京的学者刘晓波:孩子  母亲  春天──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而作


十九年前,残忍的六月突降,风很冷,雨水垒满碎石,砸在母亲的心头

春天的残忍,没有萌芽便凋零,没有花朵便腐烂,在一切还未到来之前,一切已经被彻底毁灭

凝视年轻的遗像,一根针插进母亲的眼睛,瞬间的失明,大脑的雪亮,泪水像枯草,萧瑟在荒野中。

遥远的亡灵,那么遥远,夜倒悬,旗帜被抛向水中,波纹扭曲的影子,顷刻笼罩大地

出门前,孩子曾许诺,为母亲画出六月的风,温暖的绿色的风,追风的孩子突然倒下,后脑中弹,右手瘫痪,画笔被钢铁碾碎,六月的风变成血色,灌满母亲的身体

有人说,为自由而死,是一种伟大,为自由殉难的孩子,已经接近神圣,而母爱,基于血缘,宁愿自己的孩子,活在平凡中,如今,浪漫的年龄远去,留下生命废墟的记忆

十九年了,每一年都是三百六十五呼唤,回来吧,扑倒在春天的孩子,映在母亲的眼底,没有鲜花和青草的坟墓,有白发缠绕

每个夜晚,亡灵都能触摸到了母亲的天空,像十月怀胎,倾听母亲的心跳

亡灵的春天弥漫一切,春天的亡灵穿透一切,死亡唤起的觉醒,挽救了母亲绝望的时刻,不抱怨彼岸的遥远,不蔑视此岸的平庸,生命无价,甚至连蚂蚁,也不容贬低

谁的眼泪,能穿越深涧里的顽石,让坚硬的棱角一点点圆润,从还有温度的身体,释放出那束仅有的余光,为母亲照亮一条路

屠杀升华了亡灵,亡灵升华母爱,超越血缘,超越高悬于头上的太阳

逃避自由的人活着,灵魂却死于恐惧中,渴望自由的人死去,亡灵却活在反抗中

突然撕裂的思想,看不见疤痕的伤口,压抑太久的声音,讲述坟墓的故事,伤痕累累的烛火,洞彻灵魂的荒芜

亡灵的目光,凝视着母亲,母亲的目光,逼视每一个春天,母亲对六月许下的诺言,让影子叹息,让石头飞翔

年轻的亡灵,不要说失败,不要说荒废了十九年时光,在母亲的祭奠中,孩子们倒下的那一刻,已经永恒

曾经的热血,至今依然沸腾,割不断的烛光和夜晚,超越年龄,也超越死亡,把未完成的爱,交给母亲的白发

年轻的亡灵,相信母亲吧,母爱是火,即便熄灭了,也会用灰烬兑现诺言

20085

中国人权执行主任谭竞嫦:祝贺天安门母亲网站创办

六四纪念19周年之际,天安门母亲网站开通了。对于死难者,这是一份特别有意义的纪念和祭奠。在此,我们对六四死难者表示沉痛哀悼,向天安门母亲群体表示敬意,对天安门母亲网站的创办表示祝贺!

六四是一个令全世界人民痛心的日子,那么多无辜的生命惨遭杀害——中国政府至今不公布死亡数字,那么多的家庭由此而破碎。这个日子是不能忘记的,我们需要不懈地寻找每个死难的人,为他们寻求公正和道义,还他们以尊严。这不仅是为死者,更是为生者,为了未来的孩子们。生命是宝贵的,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应该安全、健康、自由地生活,享有人正当的权益,从每个人最基本的生存,到他们的家庭与社会权利,以至他们的精神和信仰。

19年来,天安门母亲群体一直在为寻找六四死难者,为恢复他们的荣誉,为寻求正义而不懈地奋争。19年的风风雨雨,坎坷崎岖,血泪相伴,她们已由中年到了老年,其中几位已经故去。她们这样做的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她们是母亲,她们亲人无辜惨遭杀害,她们要为死去的孩子讨还公正。但是,她们并没有止于这些,她们将孩子的血看作是整个中国的血,由死去的亲人,看到整个中国的不幸,她们呼唤良知,呼吁放弃仇恨,呼吁维护生命与人权,呼唤一个充满爱的中国。

中国人权的使命是致力于推动中国人权状况的进步。多年来,中国人权一直支持天安门母亲群体:支持她们寻找死难者,见证屠杀,寻求正义的奋争;支持她们公布真相;合理赔偿;追究责任的正当要求;支持她们呼唤爱与良知、化解仇恨、维护生命与人权的努力。我们将一如既往地支持天安门母亲群体。

天安门母亲网站创办之际,我们再次表示衷心的祝贺,预祝它成功!

中国人权执行主任

谭竞嫦

2008521

独立中文笔会会员、自由撰稿人温克坚:一件事 一辈子——天安门母亲开通而作

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一群朋友有机会聚在一起,那夜气温尚低,我们围着一堆篝火闲聊,聊时政,聊社会变迁,不过几乎毫无意识的,话题慢慢就集中到一个,那就是1989,那就是64事件。快19年了,这个话题依然那么沉重,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在闪烁的篝火之间,映射的是数张沉默和悲伤的脸。

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一个朋友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说道:这一辈子,反正就这一件事了。

这句话,我不会忘记。

是的,人生场景不断变换,我们可以用10多年的时间接受教育,可以用许多年的时间工作赚钱,可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也可能在另外的时刻喝酒放纵,或者梦想去很远的地方流浪,….但是有些事情,如同呼吸之于生命一般,将一直伴随我们,10年如此,20年也如此,它是我们一辈子的事情。 64就是这样一件事,我们一辈子都希望它不要发生,但当枪声响起时,我们一辈子就因此改变了。

枪声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他们的一辈子就定格在那个时刻。许多年过去了,他们流的血已经干了,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但这都不是最残酷的,最残酷的是他们的死还在承载着历史的荒诞,暴乱暴徒依旧是湮没在他们墓碑上的符号——如果他们有墓碑的话,他们活着的父母和亲属依旧不被允许公开祭奠,他们的死亡依旧是这个社会最大的禁忌。

我们知道当枪声夺去他们的生命的时候,他们都是那么年轻,那么的朝气蓬勃,一夜之间被坦克无情的碾碎,这是人性无法承受的一种伤,这是时间无法舒缓的一种痛。19年过去了,他们的坟头已经长满青草,而我们也都不再年轻。

20082月的某一天,当我站在摆放蒋捷连骨灰的灵堂前,我不敢睁开眼睛,我不敢跪拜,但是任凭怎么的克制,泪水却是不听使唤,夺眶而出。在这个时候,其实我痛恨自己的软弱,我希望能抑制泪水,迎接逝者那穿透时空的目光,去安慰他们的不幸,去告诉他们,我们这些苟且偷生的人们,并没有忘记,血不会白流,让这种悲剧不再重复,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是我们的选择,这是我们一辈子的一件事。

2008522

独立中文笔会副会长江棋生:我与天安门母亲共命运

当我得知,在512四川8级大地震中,都江堰市聚源中学的一幢教学楼瞬间垮塌,近800名师生被埋入瓦砾堆,而镇上其它建筑却并未发生整体垮塌;当我得知,震区中的北川中学、崇州中学、南坝小学、映秀小学、映秀幼儿园、青川木渔镇中学、绵竹五福镇第二小学……之建筑不堪一击、最先垮塌,而成孩子们的巨大坟场,我不得不悲愤地说,造成这场罕见人间劫难的肇因,既是特大无情的天灾,也是惨烈不堪的人祸。这些天来,最为压我心头的,是那一排排骤然夭折、不忍卒视的孩子们的遗体,是废墟前悲恸哀号、肝肠寸断的母亲和家人。

是的,是那永不瞑目的孩子和痛不欲生的母亲,使我无法安宁、难以成眠;也使19年前惨痛无比的一幕再一次凸现在我的眼前。当然,那个时候,并没有发生人类难以抗拒的天灾;那个时候,完完全全是一场反人类的政治大地震,一场凶残猛于虎的大人祸,使多少国人永不瞑目,使多少母亲痛不欲生!

198965日下午,在中关村医院小小的灵堂里,年仅17岁的人大附中高二学生蒋捷连平躺在一块木板上,左胸前的伤口还透过衣服渗着鲜血。在人们的抽泣声中,面对被罪恶的子弹夺去生命的爱子,丁子霖老师至痛至哀,肝肠寸断。

1989614日,在经过10天无可名状的痛苦煎熬后,张先玲老师终于在护国寺中医院见到了儿子王楠的遗体。在这之后,她好几天不吃不睡,哭泣不止,跌入了悲戚凄苦的万丈深渊。

198965日上午,在邮电医院太平间,周淑庄女士将双眼半睁的儿子段昌隆的眼皮轻轻地抹下时,她全身血液都好像凝固了。后来,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表达了痛彻肺腑的丧子之痛。

1989623日,袁力的父亲袁可志、母亲李雪文到海军总医院太平间为29岁的儿子净身,只见爱子双目睁瞪,死不瞑目。第二天,在悲壮、肃穆的遗体告别仪式上,过度悲伤的李雪文阿姨心脏病突发,当场昏厥,不省人事。

198963日夜间,21岁的吴向东在木樨地桥头中弹倒地。64日下午,父亲吴学汉、母亲徐珏在复兴医院找到了遇难儿子的遗体。当时,徐珏老师一见到脸色苍白、双眼未闭的儿子,就发疯似地扑了过去,大声喊着:向东!妈妈来看你了!

198964日凌晨,年仅19岁的北京市57中高三学生叶伟航在木樨地连中三弹,由四位青年轮流背着他送往海军医院,但因伤势过重,于凌晨2时许不治身亡。当天下午,母亲尹敏女士由亲属扶着到了太平间,她见到躺在灵床上的爱子,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着放声恸哭,悲痛欲绝。

…………

整整19年前,在举世震惊、人神共愤的六四大屠杀中,六四死难者作出了最大的牺牲,他们的亲人经受了人世间最为惨痛的劫难。

我记得很清楚,19899月初,当劫后余生的我预感自己快要被当局抓起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有一件事是我必须要交代的——我将自己保管的3000多元捐款交给了人民大学的一位博士生同学,我对他说,我很可能就要被抓走了,这笔捐款请你保管好,以后一定要设法交给死难者的家属。

一年半后,我走出秦城监狱,被人民大学缺席开除学籍。在大体上做到自谋生计后,我走近了六四死难者家属,并从此和她们共同走过了见证屠杀、风雨如晦的15年。

19933月的一天,我和萧延中、庄艳红到人民大学静园一楼43号,第一次见到丁子霖老师和蒋培坤老师。在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中坚强地挺过来的丁老师,那时已结识和联系了6位六四死难者——王楠、杨明湖、萧波、郝致京、段昌隆和袁力的家属,并给她们送去了全美学自联等捐助的人道救助款。出乎我意料的是,国外留学生还委托丁老师转给我200元人民币的人道捐款。丁老师对我说:早就听说过你,咱们是一个系的,也是同命运者,现在见上面了,以后联系就方便了。我对丁老师说,在同命运者中,我们应该更多地帮助你才对。

之后 ,丁老师又先后让我与张先玲老师、王范地老师、周淑庄女士、袁可志先生、李雪文阿姨、徐珏老师和尤维洁女士相识了。在六四血腥镇压后的肃杀、悲凉、恐怖气氛中,在社会对六四屠杀的有意无意的淡忘中,我见证了这个痛失亲人的苦难群体的相识相伴,相慰相助,她们对苦难的承担和对同命运者苦难的关注。在她们对六四死难者家庭和六四伤残者的寻访活动逐步展开时,我这个同命运者,加入进去了。

我首先从我的母校北京航空学院,和曾经工作过的清华大学分校开始自己的寻问。章虹则通过她工作单位的同事打问有关线索。得到线索后,我会立即提供给丁老师或张老师,她们会及时登门寻访或去信联系。有一些家庭,两位老师会委托我前去看望,并带上人道救助款。1993年初冬,我受托前往安徽马鞍山看望郝致京的父母。当我在夜幕下走到江边码头出口处时,只见一位个子高高的长者举着一幅纸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有我的名字。我走上前去向郝先生问好,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是夜,郝先生知道我旅途困顿,没有和我多说什么。第二天,他细细叙说了儿子的生平和父母所经受的难以名状的创痛。这时,致京的母亲不愿在场。事情已经过去了4年多,她还是不能听人说起儿子的事!我又一次痛切地感知,我所经受的牢狱之灾,只及白发人送黑发人苦难之万一。而我看得出来,我的到来,却给他们带来了难得的慰藉,他们把我看作是一个好人,是一个能与他们共命运的人。

1994年春节,我和章虹前往吴江县横扇镇太湖边上的一个村子,去寻访在木樨地倒下的、人民大学哲学系86级研究生陆春林的父母。大年初四一大早,我们从常熟出发,经苏州,到平望,然后换乘农用车到离陆家还有三里地的地方。当时我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就是陆春林这个名字。在沿着田间小路前行的过程中,我们问了三次讯,当地村民听说我们是去陆家,竟说了三次几乎同样的话:春林是个好小囡,可惜啊!对陆春林父母来说,那天的我们完全是不速之客;但是,当我说,我是春林的校友,是受丁老师之托看望他们时,他们把我们当成了大客人,当成了久违的亲人。在春林的母亲给我们弄吃的时候,春林的父亲给了我一张春林生前的照片,他说:春林母亲不能看到儿子的东西,一看到就哭,吃不下饭。春林的姐夫不久闻讯赶来,代春林的父亲签收了人道救助款,并留下了以后联系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吃饭时,春林的姐夫对我说,周围邻居、乡里乡亲对我们一家都很理解和同情。但你们是千里迢迢特意赶来的,让我们心里感到特别温暖,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丁老师,谢谢你们。下午辞行时,春林的父母及乡邻把我们送到村头,依依不舍。我们走远了,回头依然见到寒风中他们未散的身影。我想,这来回一天的行程,就在受难者和受难者之间架设了心灵慰藉的通道;看来,我们是可以默默地做更多的事的。

而事实也是如此。据我所知,吴蓓、童屹、莫雪和加拿大的董昕先生都默默地帮助六四难属和伤残者群体做了不少事。丁老师、张老师和李雪文阿姨不时会念叨她们,感激她们。

我自然知道,在六四难属连公开祭奠亡灵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时候,即便默默地寻访和看望六四难属,也必为当局所不容,肯定有风险。但是,做这样的事,是我出自内心的自愿选择,我相信自己能够担当,承受得了。胡适先生说过: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轮到做事呢?我琢磨应当是:有一分胆量做一分事。这样,你在外面时,就会不亢,人家不会误以为你是中国很勇敢的人。你进去后,也就不卑,不会觉得自己是中国很无助的人。

1994年六四5周年前夕,当局终于对我下手了。在以连续传唤方式将我变相拘押在二龙路派出所三天之后,530日子夜时分,我被投入了北京市西城区看守所。第二天,所里的看守要给新进去的人滚大板,即制备你双手的掌印和指纹。和我一拨进去等候滚大板的,共有4人。看守先把一人叫到前面桌子旁站直,让其余三人靠墙蹲下。二人依令蹲下,我不蹲。

看守一脸不解地冲我喊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没带耳朵吗?

我说:我是因为送钱进来的,我能蹲下吗?

这一下,看守怀疑上自己的耳朵了,他吼开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一字一顿地说:这回你可听清楚了,我是因为给六四死难者家属送人道救助款被你们抓来的。

看守瞪大眼睛,仔细看了看我,说:你这个人还真有信念啊!接着语带尊敬地招呼我:你过来,坐下,坐下。

我过去坐在桌旁的凳子上,笑着说:现在这世道,不缺骗钱的,不少抢钱的,把他们抓进来,没错。但凭什么把我这个送钱的大好人抓起来呢?